第一节 走廊的阴影
消毒水味道淡了些，却混进了更刺鼻的碘伏味。陈默站在教室门口，看见王浩正把新领的牛奶盒拍在课桌上，盒角的锡纸边缘补着块透明胶 —— 和他上周划开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"病号回来啦？" 前排男生讨好地递上棒棒糖，王浩却一把挥开，视线落在陈默身上时，嘴角扯出个歪斜的笑。他走路还是有点瘸，右腿膝盖处的校裤洇着块深色补丁，像片正在扩散的污渍。
"保护费涨到二十。" 早读课铃响时，王浩的纸条被揉成团砸在陈默后颈。展开来看，铅笔字歪扭却用力，末尾画着个流脓的伤口，旁边标着 "不给就撕烂你妈照片"。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，那里还留着上周捡锈钉时扎的刺，此刻疼得发颤。
大课间操时，王浩把他堵在实验楼后巷。"我爸说你妈死了？" 对方捏着他的下巴，指尖带着医务室的碘伏味，"穷鬼就该滚去捡垃圾，还来上什么学？" 膝盖猛地顶在他胃上，陈默弯下腰，听见自己的校服布料裂开的声音 —— 是母亲用补丁缝补过的地方，线头在风里晃荡，像她未说完的遗言。
"二十块，明早带来。" 王浩踢开脚边的空牛奶盒，盒身滚进阴沟，锡纸补丁在污水里泛着冷光。陈默盯着那点反光，突然想起父亲货车的刹车片，昨天他曾摸过那片金属，边缘的锈迹比操场的钉子更锋利。
第二节 父亲的酒瓶
暮色中的出租屋飘着酸腐的菜味。父亲正用螺丝刀撬母亲的樟木箱，木屑落在遗像上，盖住了她微笑的眼睛。"死娘们藏的私房钱呢？" 酒瓶砸在地上，玻璃碴混着硬币的响声，和三个月前砸存钱罐时一模一样。
"爸，我要钱......" 话没说完，螺丝刀就甩了过来。陈默偏头躲过，金属尖擦过耳际，在墙上留下道歪斜的痕 —— 和他用锈钉在供桌下刻的 "王浩" 二字同样扭曲。父亲的脸涨得通红，领口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，像堆发馊的腌菜。
"要钱给野种？" 父亲揪住他的衣领，酒气混着汗臭灌进鼻腔，"你妈就是个贱，死了倒干净！" 掌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，陈默的头撞在门框上，看见母亲的遗像歪倒在地，玻璃框裂成蜘蛛网状，仿佛她最后的微笑也碎了。
深夜，陈默蹲在洗衣机旁，指尖抚过父亲的货车钥匙。钥匙链上挂着半枚刹车片，是父亲从旧车上拆下来的纪念品，边缘的锯齿曾割破过他的手指。他想起自然课学过的金属疲劳，想起王浩父亲的教育局专车，突然有了个模糊的念头：如果刹车片上的螺丝松了......
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恐惧淹没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新锈钉 —— 今天从实验楼后巷捡的，钉帽上刻着不知谁的名字，笔画间填满了泥土。父亲的鼾声从里屋传来，像头濒死的野兽，而他的手还在钥匙上发抖，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。
第三节 林小羽的素描
美术课的炭笔在纸上划出粗重的线条。林小羽的素描本摊开在课桌，画的是实验楼后巷的场景：蜷缩的身影、滚动的牛奶盒、墙上的锈迹。陈默看见自己被画成团模糊的阴影，只有左眉尾的胎记是醒目的红点，像滴未落的血。
"他又打你了？" 林小羽的铅笔突然折断，铅芯扎进指尖。她没管流血的手，反而翻开下一页，那里画着王浩的肖像，膝盖处的补丁被夸张成巨大的伤口，脓血正滴在 "育英" 校徽上。
陈默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她手腕上的创可贴 —— 和母亲生前用的是同个牌子，边缘己经卷起，露出底下的新伤。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 "别学坏"，想起王浩的纸条，想起父亲的酒瓶，喉咙像被炭笔堵住，发不出声音。
"你可以杀了他。" 林小羽突然凑近，呼吸拂过他的耳垂，"就像锈钉划开牛奶盒那样，让他的血混着脓水流出来。"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藏着把小刀子，正在慢慢剖开他心里的痂。
陈默猛地站起来，课桌撞翻了颜料盘。蓝色的颜料渗进地面，像片小小的海，倒映着他扭曲的脸。林小羽递来纸巾，他却看见纸巾上画着个举着锈钉的小人，脚下是摊开的牛奶盒，盒角的裂缝里长出了藤蔓，缠绕住王浩的脚踝。
第西节 暴雨中的眼泪
放学时暴雨突至，陈默躲在公交站台下，校服早己湿透。林小羽撑着把破伞挤过来，伞骨上的铁锈掉在他手背上，和记忆中的锈钉味道一模一样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素描本塞进他怀里，封面画着两个重叠的影子，其中一个后颈有明显的齿痕。
"我知道是你划的牛奶盒。" 伞骨在风中咯吱作响，林小羽的声音被雨声撕碎，"医务室的李老师说，铁锈里的破伤风杆菌差点要了他的命。" 她转头看着他，睫毛上挂着水珠，像在替他流泪。
陈默的手指抠进素描本的纸页，炭笔的粉末蹭在掌心，像层灰色的痂。他想起母亲的骨灰盒，想起王浩的纸条，想起父亲说母亲是 "贱" 时的表情，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决堤 —— 不是眼泪，是比眼泪更滚烫的东西，顺着血管流遍全身。
"我没有妈妈了......" 这是母亲去世后，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。声音像生锈的弹簧，刚冒头就被雨声淹没，但林小羽听见了，她的手轻轻放在他肩上，像母亲当年给他捂热馒头时那样温柔。可能这两个灵魂都是被抛弃的，他们之间多少都有点个自的羁绊，这一刻，他还在想，为什么这个小女生，内心也是如此的黑暗，也是如此的出乎意料。
暴雨在黄昏时变成细雨。陈默蹲在站台的地砖上，用锈钉划刻着什么。雨水冲刷着他的后背，却冲不掉心里的酸胀。他突然明白，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，就像锈钉划开牛奶盒后，王浩只会变本加厉 —— 但这次，他不会再等铁锈慢慢腐蚀，他要让裂缝里长出带刺的藤蔓，紧紧缠住那些伤害他的人。
起身时，他看见自己在地上划的图案：王浩的名字被藤蔓环绕，藤蔓的根部，是母亲围裙上的校徽补丁。雨水中，这个图案慢慢模糊，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—— 下一次，他要用更锋利的东西，划开的不再是牛奶盒，而是这个世界的规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