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不是落下来的。是砸下来的。
铅灰色的天幕被撕开无数裂口，亿万条浑浊的银鞭带着摧毁一切的蛮力，疯狂抽打着这座在夜幕中呻吟的城市。密集的雨点砸在沥青路面、铁皮屋顶、紧闭的车窗上，汇合成一片震耳欲聋、永不停歇的狂暴轰鸣。风是帮凶，在楼宇的峡谷间尖啸着冲撞，卷起地上的积水，裹挟着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垃圾，形成一道道短暂而浑浊的水龙卷。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扭曲、破碎，只能勉强照亮眼前几米翻滚的白色水汽。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巨大的、愤怒的手按进了浑浊的水底，只剩下窒息的压迫和无边的轰鸣。
李强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丢进湍急河流的朽木。破旧的电动车在狂风暴雨中发出垂死般的哀鸣，每一次前轮碾过积水，都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，车身剧烈地摇晃、打滑。冰冷的雨水无孔不入，头盔的缝隙成了水帘洞，劣质雨衣形同虚设，冰水顺着脖子、脊背、裤管疯狂地往里灌，带走最后一丝体温，只剩下刺骨的麻木。他死死攥着车把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知觉，每一次转弯，每一次对抗横风，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“呜…呜汪！”外卖箱里传来订单压抑的呜咽和爪子刮擦箱壁的声音。那小小的空间此刻恐怕也成了水牢。李强的心被那声音揪得生疼，他只能腾出一只手，在狂暴的风雨中艰难地反手拍打着冰冷的塑料箱壁，嘶哑地吼：“坚持住！订单！快到了！就快到了！”声音被风雨撕扯得七零八落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手机在湿透的裤袋里疯狂震动。李强知道，那是一个又一个催单的提示，是一个又一个冰冷的超时罚款。但他不敢停，也不能停。怀里揣着的这份“安心宠物诊所”的紧急处方药，是那位住在“金玉满堂”后面高档小区的独居老太太，给她那只得了急性肠胃炎的博美开的救命药。老太太在电话里的哭腔和许诺的双倍配送费，像针一样扎着他。这笔钱，够他和订单吃几顿热乎的，够交下个月那间地下室一半的房租。
风雨更大了。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黑沉沉的夜幕，瞬间将湿漉漉的世界照得一片死寂的惨白，紧接着是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炸雷！轰隆——！
“呜——汪！汪汪！”订单在箱子里爆发出惊恐万状的狂吠！
几乎就在雷声炸响的同时，李强身下的电动车猛地发出一阵如同垂死病人呛咳般的剧烈抖动！车头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！车灯“噗”地一声彻底熄灭！整辆车像被抽掉了骨头，在巨大的惯性下，失控地朝着路边一片浑浊翻滚的积水坑冲去！
“操——！”李强的吼叫淹没在雷声里！
他拼尽全力拧转车把，身体死命后仰！车轮在湿滑的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！最终，前轮猛地撞上路沿！整个车身在巨大的冲力下侧翻过来！
“哐当！”
金属和塑料撞击路面的刺耳声响！
李强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！他在浑浊的积水里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，才勉强用手肘撑住地面，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！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，被雨水冲刷得冰冷麻木。
“订单！”他顾不上疼痛，挣扎着在没膝的积水中爬起来，踉跄着扑向那辆侧翻的电动车！
外卖箱的盖子被摔开了，浑浊的雨水正往里灌！小小的订单，浑身湿透，沾满了泥浆，顶着那个歪掉的蓝色头盔，正惊恐万状地在冰冷肮脏的积水里扑腾挣扎！它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，发出无助的哀鸣。
“订单！”李强的心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！他扑过去，一把将冰冷湿透、不停颤抖的小狗紧紧搂进怀里！订单立刻将湿漉漉的脑袋死死埋进他同样湿透的胸膛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发出劫后余生般委屈至极的呜咽。
李强抱着订单，看着彻底趴窝在泥水里的电动车，前轮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。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漫天的暴雨，瞬间将他淹没。手机还在裤袋里顽固地震动着，催命符一般。他抱着同样冰冷颤抖的订单，站在没膝的、浑浊冰冷的积水中，西周是狂暴的风雨和无边无际的黑暗。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，比这雨水更冷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温暖的、穿透厚重雨幕的光束，如同黑暗中唯一的锚点，猛地打在了李强和订单身上！
光束来自一辆停在几米外的白色SUV。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摇摆，刮开一片短暂清晰的扇形区域。李强透过刺眼的车灯和密集的雨线，勉强看清了驾驶座上那张熟悉而带着惊愕的脸——王芳！
